一部诞生于中国南方小城的科技典籍,在近四百年后的今天,依然以论坛、产业、文化品牌的形式活跃于世界舞台。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如果只是“古老”,它早已被时间封存;如果只是“中国的”,它就难以跨越文明边界。它之所以持续连接世界,一定是因为它触及了某些超越时空的东西。

“天工开物”四个字,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天”指向大自然,“工”指向工匠与劳动者,“开”是智慧与技术的展开,“物”是万物尽其用。宋应星把《乃粒》放在全书开篇,把《珠玉》放在最末,“贵五谷而贱金玉”,体现的正是这种从自然中发掘规律、以人的技艺让万物发挥价值的排序。遵循自然节律而后有所作为,这种思想放在今天关于可持续发展、人与自然关系的讨论中,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显得格外清醒。

万物价值,始于造物。全书18卷,涵盖从纺织、制盐、制瓷、冶铸到造纸、榨油、酿酒等30多个生产部门,记录了130多项生产技术。宋应星在序言结尾处写下:“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他走遍田间工坊,把毕生心血倾注于与百姓衣食住行相关的实学。实业创造价值,这是一个朴素的道理。时至今日,制造业依然是世界经济的压舱石,人类财富的创造,根本离不开实体经济与制造产业。

《天工开物》的海外传播比很多人想象的更早。17世纪后半叶,它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日本学者佐藤信渊依据宋应星的思想提出“开物之学”。1830年起,法国汉学家儒莲陆续将《丹青》《五金》《乃服》等篇章译成法文,发表在《化学年鉴》等欧洲一流科学刊物上。这部书曾直接推动欧洲农业革命,达尔文读过儒莲的译本后,称其为“权威著作”。2025年,“长江文化论坛·天工开物圆桌会”在北京举行,学者郦波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天工开物》是400年前的DeepSeek”——系统整理18个行业的实操技术、配图公开、向外传播,相当于古代的“开源知识库”,其精神内核与当今开放科学、协同创新的理念高度契合。

一部书能流传下来,除了书本身的价值,还承载着作者的精神内核。宋应星五次会试落榜,却将足迹遍布当时中国技术最先进的省份,以一人之力记录下那个时代的生产现场。他以布衣之身,为百工立传,为实学立言。以它为蓝本的舞剧《天工开物》走遍世界50多个城市巡演,导演陆川说,“观众看到一个年轻人如何在逆境中找到人生的坐标,并用自己的努力造福人类”,“可能世界各地的年轻人都能从宋应星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当舞者以老年宋应星的形象一袭素衣在悉尼歌剧院的舞台上挥袖起舞,那一刻,文明可以被世界读懂,你无须翻译。

《天工开物》没有预见未来,它只是诚实地记录了当下,却因此拥有了跨越时空的生命力。在成书地江西新余,夏布从《天工开物》的“腰机”“夏服”中走来,织向日本、韩国与东南亚,成为活的技艺延续;锂电新能源、光电信息等产业,正以创新创造续写“开物”传奇;而以“工”为名的“工BA”篮球赛、职业技能大赛等,也将这一文化符号融进当代工匠的日常。从17世纪的手工作坊到21世纪的世界舞台,它每一次“出场”的方式都在变,但所承载的那种生命力,始终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