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渝水区城南街道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记者见到了86岁的老兵张振民。他曾服役于空军地空导弹部队“543”部队,先后四次参加“国土防空保卫战”,所在独立二营三次击落美制U-2高空侦察机,三次荣立集体一等功,被授予“英雄营”荣誉称号。他本人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两次提前晋衔——这是当时最高级别的奖励。

然而,这些赫赫战功被他“封存”了半个多世纪。直到最近,当电视荧幕上出现“七一勋章”获得者王於昌的身影时,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老人,才终于打开了话匣子:“这是我的老战友啊!我们是一个排的兵!他加注燃料,我加注氧化剂……”那段在硝烟与风沙中坚守的岁月,依然清晰如昨。

导弹擦着年轻哨兵的头顶飞过

在张振民家中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泛黄的大合影。照片中,二营官兵个个英姿勃发,那是1964年7月,他们在福建漳州,第三次击落美制U-2高空侦察机后,受到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时的珍贵定格。

“每次在一个地方打完,便立刻转赴别处设防,从来没有参加过庆功会,直至回到北京后,主席夸‘打得好’,特意来看望我们。”老人轻抚照片,眼神穿透时光。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制U-2高空侦察机如幽灵般潜入大陆,飞行高度超过两万米,高炮够不着,战机追不上。张振民所在的二营官兵独创“近快战法”,机动设伏,五下江南、六进西北,与敌人斗智斗勇。

“我们是机械化部队,又是机动作战,这些兵器要上火车,必须靠渡板,都是靠人力抬,那个板子至少有200多斤,要四个人抬,一人抬一角。”老人比画着,仿佛又回到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

翻看张振民年轻时的照片,穿军装的不多。他解释道:“为了保密,我们很少穿军装,都是伪装成地质勘探队、石油打井队。”543部队官兵隐姓埋名、严格保密,家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任务。张振民说:“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枪上的一个零部件,一整套兵器装备的一发导弹打出去,需要全营几个连、几百号人、几十辆车在作战体系和作战流程上精密协同。全体官兵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把几乎不可能变成了一定。”

在敌机安装了雷达预警系统后,需调整战略打法,导弹打出时间需要从8分钟压缩到8秒,这是苏联军队教令上明确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大校营长岳振华带领二营官兵,通过种种优化加勤学苦练,硬是在8秒内把当时最高科技水准的美制U-2高空侦察机打下来。

1962年9月,江西南昌向塘,22岁的张振民在山头站岗,他听见空气被撕裂的呼啸。“导弹就像从我头皮上擦过去的!”那是他第一次目睹美制U-2高空侦察机在高空被我们的三发导弹炸毁。之后的1963年在江西上饶、1964年在福建漳州,他连续三年亲眼见证了美制U-2高空侦察机被击落。这三次战斗,有力地捍卫了国家领空安全,也铸就了他一生的荣光。

风沙中播撒技术种子

1959年12月,年仅19岁的张振民从江西分宜应征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当时新余招了5个,分宜县就我一个。”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是班里的副班长,还是共青团员。初中毕业的他,在那个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年代,已是“稀缺人才”,经过严格审查后,才有机会接触当时最尖端的防空武器。

从最基层的氧化剂操作手干起,他勤学苦练、潜心钻研。白天在操作场反复练习加注流程,防护服里汗水浸透衣衫;夜晚伏案攻读技术资料,管路走向、参数阈值烂熟于心。凭借过人的勤奋与悟性,他逐步成长为氧化剂技师、专家组工程师。

1965年,张振民调入位于甘肃省的某空军训练基地,担任氧化剂加注车教员,当时的条件异常艰苦,校舍是由废弃的炮校改建的,沙土厚到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正是在这般环境中,他作为从实战中成长起来的氧化剂专业教员,长期承担地空导弹部队氧化剂技师与号手的培训任务。“当时基地70%的教员是大学生,我们只有初中文化。但我们有实战经验,教的都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本事。”他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真实案例融入理论教学,将复杂的氧化剂化学特性与设备原理讲得通俗易懂。

说起1967年十四营在浙江嘉兴用国产地空导弹第五次击落U-2高空侦察机的战绩,张振民打趣说:“虽然这次我没有参与,但是,是我们基地训练的部队打下来的!”20多年间,他先后完成20多期、约40多个地空导弹营的培训工作。教授理论课超500学时,操作课超3000学时。他培养的骨干早已遍布全国地空导弹部队,将“英雄营”的技术与精神代代相传。

党旗在心中功名藏箱底

1969年9月,张振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那时起,他始终对党忠诚、无私奉献,以实际行动践行着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与使命。

1982年,他与同事参与援外教学,原定半年,他一待就是一年。“我是负责扫尾的,扫尾就得扫干净。”1983年,他以副团职干部身份转业,被安置到新余市标准计量所(局),后调至市物价局任党组成员、纪检组组长。从技术骨干到行政、纪检,从地空导弹氧化剂到正风肃纪“防腐剂”,他再次从零学起。单位同事回忆:“张老从不挑活儿,什么杂事都去做。”在他任职(十余年)期间,单位未发生一起违纪案件。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将战功紧紧“封存”。与他共事十余年的同事,只知道他是转业军人,却不知他曾三次参与击落U-2、受过毛主席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他的爱人、三个孩子,全都在企业普通岗位工作,没有一人因他而获特殊照顾。“有口饭吃就行,我觉得挺舒服。”老人笑得坦荡。张振民这一生,像极了他守护的氧化剂——不绚烂、不张扬,却有着极其稳定的能量。

如今,86岁的他依然保持着军人的作息,每天早起锻炼,身体硬朗。小屋朴素整洁,院子里花草葱茏。衣柜里叠着整齐的旧军装,勋章和奖状证书等静静躺在铁盒最底层。硝烟早已远去,荣光从未褪色。

长空利剑铸军魂,深藏功名守初心。这就是“英雄营”里的老兵张振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