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4月19日,春日的阳光洒在新余袁河公园的草坪上。气球随风轻摆,蛋糕上的蜡烛映出三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祝你生日快乐……”歌声刚落,小宇迫不及待地吹灭蜡烛,满心欢喜地接过志愿者递来的礼物——一副崭新的乒乓球拍。

这个笑容,来之不易。

2020年,谢小琼成立新余市绿水青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第一次系统性地将目光投向一群特殊的孩子——民间约定俗成地将他们称为“事实孤儿”。他们的父母没有去世,却因为重病、残疾、服刑或失联,无法履行抚养的职责。他们不是孤儿,却过着比孤儿更尴尬的生活:既无法享受孤儿的全额保障,又比普通困境儿童更需要帮助。

从20个慢慢增加到72个孩子,她没有简单地发钱发物,而是给每个孩子建立一份详细的档案——家庭情况、性格特点、学习进度、心愿清单。每月一次上门,陪孩子写作业、带他们出去玩、为他们过生日、耐心听他们聊心事。

“由于情感上的缺失,这些孩子的性格大多比较内向。即便也有开朗的孩子,但刚接触时,他们对我们都充满戒备。”谢小琼回忆起第一次走访时的场景:有的孩子躲在门后不见人,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还有的见到陌生人就躲进亲人怀里。

今年10岁的小宇,正是这72个孩子中的一个。三年前,他刚上二年级。那时家里接连遭遇变故,全靠奶奶做手工撑起这个家。父母角色的长期缺位,让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早早关上了心门。

谢小琼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那个春天。她和几个志愿者拎着牛奶和文具,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小宇家。那是一栋老旧的楼房,小宇和奶奶住在光线较差的一楼,屋里简单而朴素。

“我们第一次去他家,直到离开,他都没有说一句话,就站在奶奶身后,也不看我们。”谢小琼知道,这些孩子最缺的是“被看见”“被在乎”。此后,她和志愿者们始终坚守约定,定期上门陪伴小宇,陪他聊天、辅导功课,带他参加集体活动。

转变,发生在第四次家访结束的那一天。当时,谢小琼和志愿者们已经走出家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宇从家里跑出来,叫住了我们。”谢小琼说,“他仰着脸对我说,谢姐姐,能不能把你的电话告诉我,我想存在奶奶的手机里。”

那一刻,谢小琼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我们真切感受到,长期的关心和陪伴,真的能带来改变。”

每一年,谢小琼和“爱心妈妈团”在发放宝贝激励金时,都会收集一次孩子们近期的生活和学习情况。从刚开始的空空如也——问什么都摇头;到后来能写下简短的生活汇报;再到现在,孩子们会主动在纸上吐露心声:“我这周在学校遇到些不开心的事。”其中,孩子们写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不想让身边的人再离开。”

这句话,让谢小琼沉默了许久。她知道,这些孩子太怕失去了。亲人的一次次离开,在他们幼小的心里写满了离别。志愿者的出现,让他们重新学会了信任,也重新生出了害怕。

“所以我们要做得更久、更稳,让孩子们知道,我们不会走。”谢小琼说。

(二)

“侬饭吃过伐?”(上海方言)

“汝食未?”(福建方言)

“你恰饭了不?”(新余方言)

一句句带着乡音的问候,跨越千里,最终落在了同一片温暖的土地上——新余。

4月17日,一个平常的上午,连续多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了,记者来到良山镇张家村颐养之家,远远便看见谢小琼和志愿者们忙碌的身影,他们正在整理当天要用的活动道具。陆陆续续地,村里的老人们向颐养之家走来,他们都记得,今天是小琼要来的日子。

谢小琼是嫁到新余的福建人。一次跟随丈夫回其老家过节时,她发现在新余有这样一群需要关心的老年人——他们平常生活在村里,虽然在颐养之家解决了吃饭问题,但心灵的空缺让他们时常感到孤独。

2020年,谢小琼第一次尝试组织关爱老人的活动。她带着几名志愿者,买来米面油和新鲜水果,走进良山镇张家村颐养之家,陪老人一起做手工、拉家常。看着老人们渐渐舒展的笑脸,谢小琼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份温暖一直传递下去。此后,她开始定期走进周边的颐养之家,自费开展各类志愿服务活动,用真诚与陪伴,温暖着每一位老人的晚年时光。

经过不懈努力,2023年,谢小琼争取到市民政局牵头设立的“民政服务站”项目,将过去零散的志愿行动升级为系统化、可持续的公共服务。该项目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引入专业社工机构,聚焦“一老一小”、社会救助、社区治理等领域,为困难群众提供精准化、常态化、专业化的关爱服务。与此同时,谢小琼的服务范围也从个别村庄扩大到全市17个乡镇(街道)。其中,她所服务的姚圩镇民政服务站获评“江西省‘六化’乡镇(街道)民政服务站”。

“小手小手拍拍,小手小手转转……”上午9时30分,颐养之家里响起欢快的节奏,谢小琼带着老人们做起了关节活动操,老人们跟着节奏轻轻挥动双手,脸上满是笑意。做完操,她拿出杯垫等手工材料,说道:“今天的活动主题是‘温情相伴·乐享时光’,都是我们自己策划的,虽然看起来有点幼稚,但照顾老人家跟照顾小孩其实是一个道理,一起动手,相互陪伴。”

一众老人中间,今年81岁的屠爷爷是打扮得最精神的那一个,他和谢小琼一样,都是由于各种原因,定居在新余的“新新余人”。这位上海老人当年响应国家号召,来到江西钢厂参加建设,如今已在新余生活了58年。从热血青年到白发苍苍,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老家在上海,子女不在身边,独自住在良山镇,日子冷清得很。谢小琼每次去颐养之家都找他聊天、学上海话,慢慢地,屠大爷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屠爷爷做得真好看。”手工做到一半,谢小琼在屠爷爷身边坐下,边看他做手工边与他搭话,“您再教教我,‘你吃饭了吗’上海话怎么说来着?”

屠爷爷放下手中的活,一字一顿地说:“侬饭吃过伐?”

“侬——饭——吃——过——伐?”谢小琼认真模仿,一口福建腔把“伐”拖得长长的。

“蛮好蛮好,听得懂。”屠爷爷也被逗乐了。

笑声中,活动也慢慢接近尾声,谢小琼准备送屠爷爷回家。屠爷爷的家在良山镇周宇社区,车程约四五分钟。停好车后,还要走上一段长坡,老人走得慢,谢小琼就放慢步子陪着,一路聊着家常。

屠爷爷的家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上还贴着多年前被评为“文明家庭”的牌子。或许是太久没有人来做客,屠爷爷谈兴很高。“这张照片是当年我刚来新余的时候照的,还算精神吧。”他指着墙上的照片对我们说,“之前和我一起到新余支援的老伙伴很多都回去了,我觉得留在新余也挺好的,房子又敞亮,社区也经常组织活动,生活有滋有味的。”

“临走时,爷爷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不停挥手。”谢小琼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知道,对这位独居老人来说,最缺的不是吃穿,而是有人来说说话、坐一坐。

从屠爷爷到更多像他一样的老人,谢小琼和她的“绿水青山”志愿服务队,把服务老年群体作为一项长期坚持的工作。目前,团队每年开展老年人公益服务活动30余场次,入户探访关爱近100户次,服务对象1000余人次。

这份陪伴,已经持续了六年。

(三)

谢小琼不凡的公益路,源自早年岁月的深深扎根。儿时的她是跟着外婆长大的留守儿童,外婆待人友善、乐于助人,邻里有难总第一时间伸出援手,那份朴素的善意在她心中种下了“帮助他人”的种子。上学时,家庭困难的她曾交不起学费,是老师悄悄递来学费,轻声叮嘱:“先上学,别耽误功课。”这份温暖让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份爱传下去。”

2017年,谢小琼迈出了公益实践的第一步。她跟随别人的脚步,向贫困群体捐资捐物,偶尔在过节时上门走访看望。在一次次活动中,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公益不是简单的捐赠,而是一份需要用心传递的温暖。于是,她开始主动发动周边人参与,这份真诚与执着打动了许多人,她的身边渐渐聚起一支志同道合的队伍。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信任,谢小琼认为必须把这份爱心做得更规范、更持久。2020年,她一次性拿出30万元积蓄,用于场地租赁、装修、办公设备购置及人员工资,组建起“绿水青山”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将零散的爱心汇聚成规范的社会组织力量。在组织的关心支持下,2024年底,她又牵头成立“小琼政协委员工作室”,汇聚教体、医卫、妇联、民政、环保、法律等界别10名委员力量,搭建起“委员牵头、专业支撑、志愿补充”的服务团队,让公益服务更加专业、更有温度、更具力量。

从“我”到“我们”,从“偶尔做”到“常态做”,十年间,她个人累计为公益事业投入近200万元。她的坚持,也正在“裂变”出更多力量——现在,她的志愿者队伍已有80多人。

小乐,就是这支队伍里一名特殊的志愿者。12岁那年,他的母亲离家、父亲再婚,只能由年迈的爷爷奶奶照料。2021年,同村的志愿者走访时发现他辍学在家,第一时间反馈给谢小琼。此后,谢小琼带着团队一次次上门,不仅帮他解决生活上的困难,还耐心劝说他重返校园。后来爷爷去世,团队给予了他更多的关心与陪伴。如今,19岁的小乐已是一名中专二年级的学生,同时也主动加入了谢小琼的志愿者团队。每逢周末或暑假,他都会来参加活动。“以前别人帮我,”他满是真诚地说,“现在我也想帮别人。”

而这,正是谢小琼多年来一直坚守的公益理念——“平等、真诚、助人、自助”。

这两年,谢小琼充分发挥政协委员建言资政的作用:围绕社工行业发展撰写提案,推动相关政策向社工领域倾斜;培训上百名“社工小白”,为他们打开职业之门;搭建起外卖员、快递员的“心灵港湾”,让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切实感受到被尊重、被善待的温暖。

今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进社会工作专业人员队伍建设的意见》正式发布,从强化思想政治引领、完善职业化建设、深化专业培训、加强专业教育四个方面,对加快社会工作专业人员培养作出部署,这让她更加坚定推动社工队伍专业化发展的信心。

“未来,我希望‘小琼委员工作室’成为政协委员联系服务群众的常态化阵地,一个真正沉得下去、帮得上忙的履职平台。”谢小琼说,“把‘一老一小’这些品牌项目做成可持续、可复制的履职样板,让‘人民政协为人民’变成群众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民生温度。”